杂记(5):改变

如果没有脱欧,没有新冠,生活大概还是会想之前一样的节奏,新冠疫情把一切都打破,生活在其中的我们,试图寻找新的秩序。

英国封城一个多月后,开始逐渐解封。封城时期连续四十多天的好天气,新闻报道人们周末蜂拥去海边,湖区放松,休假对很多人来说,封城似乎封城是一个长长的假期,而不是全球瘟疫大流行。在加上政府支持的fourlough,生活似乎还不是那么糟糕。我很幸运,公司从三月底政府宣布的一周前就允许我们在家办公,工作内容方面,在哪里办公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所以封城前的那个周末,我就回到了纽卡斯尔,到了五月初的时候,我退了租,六月,公司决定永久线上工作。O君也很幸运,虽然他的工作性质意味着他无法在家办公,但是他作为key worker,支持学校里情况复杂的学生家庭去度过这个难关。

英国的公众似乎有一种心态,只要封城结束,病毒就会结束。  五六月份的时候,严格的封城结束,室外的人们也渐渐多了起来,路上的车流也开始增多,海边的游客也越发多了起来,餐馆,超市,酒吧,很多聚集,仿佛瘟疫已经不存在。周围有种狂欢的氛围。我和O君也不再困在家里,陆续拜访了一些朋友和亲人。我们讨论了很多未来的打算,对脱欧影响的预期,继续留在英国还是搬到别的地方去,搬的话搬去苏格兰,爱尔兰还是脱欧前搬到欧洲大陆,脱欧后可能的移民路线等等。

七月,我们看了几套房子,也去了苏格兰看了几套房子。其中一套在苏格兰和英格兰边境的房子我们非常喜欢,乔治时期的建筑,装潢得也很有个性。问起前房主为什么要卖房子,房主说要搬去葡萄牙了。这就又激起了我和O君一直以来的讨论,要不要在脱欧过渡期结束前搬去欧洲大陆生活。

搬去欧洲大陆生活并不是个容易的选择,但相比之下,是个更具有吸引力的选择。我没有回国的想法,至少暂时没有。但疫情给我提供了居家办公的机会,也意味着我在哪里都可以办公。O君对脱欧痛恨至极,不排除搬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去法国。我之前学过法语,虽然只是很差劲的A2水平,O君的法语可能比我还差。但O君在法国有朋友,可以提供给我们免费的住宿。O君有足够的资金能够让他在法国生活一段时间。

作出了这个决定后,行动起来就有了目标。努力学法语,查看各种有关法国的信息,也对法国的官僚系统有了一定的认识。O君跟工作的学校提出了辞职,他的朋友和家人也全力支持这个决定。但我的父母则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英国人要丢下一切跑去法国居住。不说也罢。

八月过去了,原本八月底出发,但是O君的朋友的缘故推迟了。我的护照也没办下来,眼看着英国的疫情又开始了第二波。局部封城并不是国内程度的封城。O君的学校里开始出现学生感染,而纽卡的大学里也开始出现聚集性的传播。O君终于决定不再去学校,决定十月下旬带着猫先行离开。

凛冬降至。

 

 

杂记(4):封城第一周

3月23号晚上,鲍里斯发表电视讲话,等待已久的靴子终于落下,英国松散的封城政策终于出现。不像国内那样严格的封城,人们仍然可以每天出门锻炼一次,尽可能地居家工作,大部分不重要的商店全部关闭,尽量减少出门购买生活必需品的次数。

出台这个政策应该不意外,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越来越多中国当时的措施开始拿出来讨论,很多人也在批评英国的政策,我也很担心,会不会有点晚。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呆着,只是一周出门一次采购。但看着外面的阳光明媚却无法出门,还真是有些不适。

杂记(3)——Work from home with immediate effect

三月,情况翻天覆地。

第十周,三月六日,我原本请假去伦敦参加CIOL的会议,这一周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英国的疫情越发严重,并且在这周伦敦附近的萨里发生无境外感染的情况。在此之前大部分是境外旅行感染,而这次发现的感染也意味着新冠病毒在英国内部传播。我最终决定没有去伦敦,而是留在了约克。去市区里面寻找洗手液,肥皂和其他清洁用品,发现很多已经售罄。只给O君的妈寄了20个口罩。

第十一周,我大部分时间走路或者开车去上班,乘坐了两次公交车。英国的病例还在增加,死亡人数开始上升。一直在浏览亚马逊和ebay有哪些可以买的,也经常去超市去继续购买清洁用品和食物,努力筹划还有哪里有缺乏的。周末,我开车回纽卡,开始大扫除。住了十年的房子从来没有仔细清洁过,扫除了一天半却只清洁了厨房和卫生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清洁。一周中,越来越多的航空公司开始取消航班,股市开始不断崩盘,各种体育比赛取消。周末见了一个朋友,周末吃了个饭,饭馆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她戴了口罩而我和另外一个人没有。

英国公布了所谓“群体免疫”的策略后,国内的家庭群炸了。周末父母挨个给我打电话留言,二姨给我妈出主意说让我回去,大姨和小姨发信息让我买这买那。我的护照都过期了现在变成想回也回不去,况且我回去要先后隔离两波。父母也支持我不回去,我只能跟他们展示我做好了什么准备,让他们放心。

第十二周,这一周鲍里斯每天都召开新闻发布会更新政策,从最开始的鼓励人们居家工作,到建议70岁以上的老年人少出门和避免参加大型聚会和出入公共场所,周三宣布学校从周五关闭。法国这周开始封城。

周一去公司上班,中午去超市买了复合维生素和退烧止痛药,退烧止痛药已经限购,每人只允许购买两盒。超市里已经没有意面,卫生纸,清洁用品,退烧止痛药,面粉。很多人都在尽可能买能买到的东西。周二原本的计划是尝试在家工作,但周二晚上,英国政府的政策变成了能居家工作就尽量居家工作,70岁以上的老年人少出门,避免参加大型聚会和公共场所,公司的计划也就变成周二起开始在家工作,等进一步指示。周二晚上,我同室友开车去另一家大的Tesco,很多东西已经没有了,人比之前少,但人们都在匆匆购买,很少有人戴口罩,而我在约克却忘记了留存口罩。

我其实挺享受在家工作的,如果有一套大房子能够在家工作就更好了。同住的现在只剩我和室友,我们把饭厅变成了工作室,两个人面对面工作。周二是一个好天气,周三则一整天阴雨绵绵,到傍晚才开始明亮起来。周三我开始自我隔离的第一天,父母中午给我打电话看我怎么样,对我说在家不要着急。短短一个月时间,从我每天联系他们到现在他们联系我,真是翻天覆地。周二晚上在看居家的呼吸机,朝着最坏的方向去打算。

伦敦和格拉斯哥成为了英国感染的中心,也许英国政府很快就决定什么时候关闭公共场所和封城。而英国政府的预计是疫情回持续到夏末秋初。2019年12月武汉某个人的一次决定这样开启了2020年的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风暴,真是蝴蝶效应在眼前展开,我也经历着这样的历史。

 

杂记(2)

要是继续看新闻的话,我发展出心理问题的。

一月份无需重述,倘若未来还有历史学家要描写这一段历史的话,会怎么写2020年的第一个月呢?

1月31日晚上11点钟,英国正式脱欧,我盯着电视看着那一刻的到来。这时候外面起了零星的烟花声音,不是很多,但是足以惊起我紧绷的神经。虽然我一直跟英国人说,我没法投票,脱欧对我来说是另一种影响。今天看到这则新闻,我意识到英国已经起了变化,虽然网络上的大部分英国人评论还是批评居多,但是脱欧这件事能够使得这个人能够堂而皇之地贴出来这样一则通知,说明很多人是这样想的,觉得这样是对的,这让我不寒而栗。

跟朋友开玩笑,冠状病毒的疫情显示我们国家其实是个无政府状态。求医求药求病床求物资都要伤亡。太烂了,烂到根里了。而更可怕的是,这一阵过去之后,改不了,还是照旧歌舞升平。

在社交网络浏览了太久,各种故事,新闻,评论,朋友圈的分享,种种种种,我已经无法从中离开,悲伤无力的感觉太强烈,但是却停不下来,无法转移注意力。询问父母的情况,内心为他们担心,但他们并不觉得有多严重。他们收到的信息是每天的电视节目和新闻头条,再加上微信里,朋友圈里他们年龄段的人转发的信息。我无法同他们分享我的愤怒和悲伤,他们也无法体会到我的感受。一切就这样变成了沉默。

 

杂记(1)

“个人史是对抗把人变成统计数据的一种方式。”豆瓣上的友邻这样说。

我想是的,茫茫历史中有太多东西留存不下来,所有人写下来的东西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仅剩只言片语,这只言片语口耳相传,对抗时间。

冠状病毒的事在除夕之前在媒体上大规模爆发。一如既往地,最开始零星出现报道的时候,国内网络恐评删贴是常规操作。直到除夕之前已经捂不住了,武汉封城,国内网络的讨论才开始多了起来。

我在墙外,病毒刚开始讨论的时候我是看到的,略微有些担心武汉离老家的距离其实不远。听我妈说今年姥爷要过寿,所以家里的小辈除了我都回去了。心里还想着也许控制住了吧,应该不会太严重。

朋友圈里的环保人士开始转发有关冠状病毒跟食用野生动物相关的文章,周末跟父母联系问起来,他们并没有特别在意。之后周一父母也开始在家庭群离转发冠状病毒的信息,我才开始警惕起来。因为一旦父母开始关注,说明这个事情已经开始进入到他们的视线了。问起父母口罩买了吗?说没买。我开始着急,去淘宝上搜N95口罩,已经断货了,只能聊胜于无地买一般的医用口罩。周一下了一单,周二又下了一单。开始跟已经到家的表妹说,跟家里人说戴口罩,出门一定一定要戴口罩,勤洗手。表妹口中没买,家里人也不戴。家庭群里面说话有力量的表姐发话了,口罩她有囤货,给家里人,侄女都用上。我才知道,侄女已经先回了老家,表姐这次也必须回老家把孩子接回去。

我每天询问口罩买了没有,口罩到了没有,周三的时候,表妹终于说,口罩买到了,可是也只是普通医用口罩。表弟在群里转发武汉的严重情况的消息,家中长辈开始说他制造恐慌,可是我知道,事实可能更加严重。我在群里分享防护措施,中老年专用图片和文案,试图让他们重视起来。

除夕当天,淘宝买的口罩到了,家里人开始有意识了。下午小姨和妈去取消酒店的预订,我问戴口罩了没,她说没有,说街上还是很多人,超市也仍然是人山人海,还去坐了公交车。我内心万分无奈,只能又跟她唠叨起来,并且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说,现在近医院很难,没有药可以治只能靠自身免疫力,用的药也是激素,不要出门了,出门一定要戴口罩。内心仍然焦虑,跟除夕回家的表姐说让她帮帮忙说,他们不管自己也要考虑一下孩子,侄女还小,万一被感染不是小事。

就这样在异国度过了一个焦虑的除夕。

 

2019年年末折腾和总结

又是一年过去堪堪过去。看国内的情况,感觉一天比一天坏下去。其实说坏,经济政治教育科技医疗种种,各国有各国的好与坏,也就这么地忍受下去。要说坏,也不是突然变坏的,就这么温水煮青蛙地,忽然有一天意识到,一些十年钱能说的话,现在不能说了。一些十年前可以的事情,现在不可以了。反倒是三四十年前的情况,又隐隐地要出现似的。

今年略微折腾了一点。我搬了家,买了车,换了工作,换了电脑,离很多熟悉的人都远远的。这并不是我本意,可是生活变得如此。

用了十年的电脑罢工了,其实若不是我“虐待”它,再用个两三年也完全没问题。这次罢工我损失惨重,多年留存的文件都没有了。虽然说都备份了,但是一台用得熟悉的电脑突然“死”了,再买一台不仅贵,而且要重新熟悉重新调教,整个过程不啻为伴侣死亡后与新伴侣重新磨合。我也明白了苹果的苦心,为什么一定要备份,一定要有Time Machine。

陆陆续续地,我升级了硬件。现在手头上有一台十年的MBP,一台四年的Macbook Air,一台一年的ThinkPad。我有心折腾一下Ubuntu,但面对那台起死回生垂垂老矣的MBP,又下不去收让它彻底死亡。现在内心仍然纠结。2006年第一次拥有的惠普笔记本还在国内,至今仍然能打开使用,偶尔打开玩玩单机的RPG,回首当年的时光。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念旧的人,记得我的第一本新华字典的书皮脏污了,我还在其内页写了一篇“悼词”。这本字典现在也随我到了英国。

2019年一年都没有写博客。很多时候都处在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的状况。今年第一次有了分全职工作,除了每月定期发工资外,全职工作并没有什么别的好处。我仍然想念自由职业的时光,但是也很清楚的意识到,过去几年的自由职业其实是失败的。倘若再要自由职业的话,就要重新认真考虑一下了。

年中的时候,正好博客要续费。我有些犹豫还要不要续费。这个博客也存在十年了,托管价格元翻了几番。倘若我不继续写,还有必要继续存在下去吗?可是里面的2015年以来的内容呢?犹豫许久,犹豫到存款账单到达,又多付了10镑,还是决定保留。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能保留多久。

2020年要来了,二十一世纪就这么地过了20年。我从以前的充满期待到现在如其他成年人一样充满怀疑,乏味和无聊。这难道是我期待自己这个时候的样子吗?很多时候,是疲倦,是cannot be bothered。2020年,来了哈,随便。

2018年的圣诞节

2018年对我来说结束得非常意外,圣诞节晚上的一通电话,2018年就这样画上了句号。O君的弟弟在阿姆斯特丹去世了。

他仿佛是个遥远的存在,在O君的家庭里也是个异类,每年的节日他总是会出现在我们脑海里。他与家人不合,远走阿姆斯特丹后一直生活在那里,只有邮件联系。他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租房买房找工作,而是一心钻研到某个来自美国的宗教里去寻找救赎。他并不缺钱,但选择住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大的非法偷住区域里。他本可以进入这个特别社区的核心位置,会有更好的生活条件和住所,但是选择在社区的外围边缘,与吸毒者,难民,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为邻。

他过着一种简单的生活,在一家“咖啡店”打工十几年,但从未尝试“咖啡”。他生活窘迫但内心似乎颇为自在,他与人为善,但仍然无法对过去家庭里发生的种种忘怀,投身宗教但无法宽恕过去。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其它人把他当作圣人,而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他也将自己隔绝在这个家庭之外。

我见过他两次,他长得与另一个弟弟颇为相似。我,O君和他还一起吃过一顿中餐,有一年的年末见面他还给我们了一瓶酒。他就像某个熟识的人,想起阿姆斯特丹就想起了他。而现在斯人已逝,他的住所也已被拆毁,他的东西也已分给需要的人,他已经永远跟长眠在这座城市,世上还存在的仅是对他的回忆,和跟这座城市的联系。

我想,以后每次去阿姆斯特丹,我总是回想起见面那个咖啡馆,位于火车站内,古老又宏伟,里面还有一只澳洲鹦鹉。我还会记得他诡异的用硬币决定谈话的习惯。我对他的认识只停留到这里,他还年轻,可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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